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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 唐夫人背夫遣妾

书籍:痴人福作者:佚名 时间:2017-04-10 10:25:06

詩曰:

抑武崇文國勢偏,英雄飲恨死窮邊。

報讎免掘平王塚,好佞遺屍盡可鞭。

這四句詩,是說九邊內一員叛將,自號黑天王。因他父親久屯塞北,世掌兵權,竭盡一生心力,募有十萬精兵,分作男女二隊,教他兄妹二人,朝夕訓練,真個人人似虎,個個如彪,出去應敵沒有一次不建奇功。他父親在日,指望個封侯錫土,誰想權臣在朝,怪他父親沒有進獻,掩了克敵之功,反說他擅開邊釁。雖不曾以斧鉞相加,也可惜一禦寇之臣,竟是以憂危慮禍而死。後來兄妹二人,氣憤不過,叛了朝廷,竟把男女二隊分作兩營,一同舉事。黑天王統的是男軍,他妹子領的是女將。都把面顏做了國號,稱孤道寡。他自己號黑天王,妹子號為白天王。分兵合力,進取中原。

一日黑天王說道:「孤家約定了妹子,今日黃道吉日,起兵攻打中原,奪取花花世界,以報父親在日之仇。如今還不見到來,須索在此等候。」言話未了,只見一員女將,頭戴一頂赤亮金盔,身披一件白銀鎧甲,腰間帶了一張玉版鐵胎貂弓,五枝玉面蘭芽寶箭。手執鋼槍,帶領一班女將而來。口裡說道:「雪面瓊膚,偏多英武,胸藏韜略法孫吳。閨中猛虎殺庸夫,眾女杰爭來歸附。奴家白天王是也。大哥昨日約定,今日起兵。須索前去。」黑天王見了說道:「賢妹,起兵之事,約定今日長驅而進,劣兄的人馬俱已點齊,專候賢妹到來,一齊發令。」

白天王道:「妹子的隊伍,也整齊了,少刻到來。請大哥登壇發令就是。」黑天王道:「妹子我和你,背主起兵,分明是樁逆事,那假仁假義的話,索性不要說他,竟要單憑將力,全仗兵威,以圖必勝才好。請問攻城掠地,當用何法以勝之?」白天王道:「大哥必有妙見,請先講來,待妹子參些末議便了。」

黑天王道:「攻城宜速,三軍一到便張弧,不問他城中虛實,不顧我地理生疏。他若是開門迎敵,我這裡不按那兵書,任憑我的猛戰。他那裡若是閉城自守,我這裡安排血刃把城屠。都是那貪官惹禍良害民,致使這昆岡失火難留玉。殺得他世無人影,才使我氣泄胸平。」白天王道:「照你這等講,從來的兵法,都可以不必設了。依妹子說來,還該智勇兼行,剛柔並用,方是個萬全之策。」黑天王道:「既然如此,你就把攻城的著數,細細講來。」

白天王道:「第一著,按軍聲,銜枚寂靜。第二著,扼險阻,審視方隅,第三著,察水草,提防下毒。第四著,瞅反間,逆料虛誣。第五著,結雲梯,遙窺動靜。第六著,備鋤鍬,近搗空虛。第七著,奮火攻,使他三軍化蝶。第八著,引水灌,使他百姓成魚。第九著,開城席捲。第十著,奪路長驅。」

兄妹二人商議方完,只見旌旗蔽日,男女兩隊,整整齊齊。

頭目稟道:「人馬俱齊,請二位天王發令。」他兄妹二人,各登將台。黑天王道:「吩咐各隊男軍,擺齊隊伍,聽俺號令。俺和你共棄生,捨卻頭顱。看見那刀山劍海,須認作襖席毺。若是陣亡的,只當做軍前大睡。若是得勝了的,確便是死後重蘇。遇著刀,還他絕命。撞著俺,有死無生。卻不要尊唐虞,總施揖讓。定然要法湯武,一味征誅。這都是體天道,把眉間的肅殺;行秋令,奪乾剛,把掌上的風雷。起壯圖,整頓規模。」

白天王吩咐各隊女軍,擺齊隊伍,聽俺的號令。說道:「須要側聽聲,莫要亂呼。令出如山,切不可玩忽。只是這臨陣數句言語,卻要當作兵符。衝鋒的只要爭先對敵,不可回顧。接應的,須要見機觀變,努力把前軍擁護。若是稍折挫,切不可失了軍威。縱然略有惶倉,也不要亂了隊伍。倘若遇著了堅固城池,逢著了勁力敵將,要把那雌雄審視。這不是你們三軍事,自有我為主帥的,運用機謨。」

對黑天王道:「大哥咱聞得,海內連年荒歉,朝廷缺少軍需,咱們此番前去,料他不怕無兵,只愁乏餉。攻城之法,利在緩而不在速。每到一處,只消圍住城池,困他幾月,自然出來投降,切不可與他交戰。」黑天王厲聲應道:「賢妹你說甚麼話來,畢竟是女子行兵不丈夫,要在這馬背上學當罏,慢騰騰的,問他沽也不沽,全不怕那莽兒郎,視俺如糞土。為你這習武的喜用文。引得那習文的偏好武。他還有兩件東西送你哩。」

白天王道:「甚麼東西?」黑天王道:「是你用得著的衣冠,叫做巾與幗。」白天王道:「咱所說的,是兵家虛實之法,你那裡知道。若還一到便攻,一攻就戰,他那裡士飽馬騰,咱這裡人疲馬倦,只怕沒有甚麼好處哩。你這不下馬就擎刀弄斧,他那裡也就上馬鳴羅擂鼓。便做道為客的力能勝主,當不得速來軍,十個當不得五個。你若不肯信我,與你拍個掌兒,看屈著指頭去數,看是剩下得幾顆頭顱。」

黑天王道:「這等說來,咱兩個人的主意,大不相同,合在一處,不好行兵。倒不如分作兩隊,你去騷擾東邊,咱去騷擾西邊。各人自用兵機,且看誰人得勝。先入京師者,就做皇帝。你心上如何?」白天王道:「就依你講。」黑天王道:「各自去建著雄威,休得要誤了工夫。兩下裡分頭逐鹿,各仗韓盧,並倚著昆吾。俺只怕力拔山岡,還要讓著楚。怕甚麼烏江自刎,不返東吳。」白天王道:「咱兩個人,分兵前去,不但各顯神機,共圖大事,又可以騷動中原,使他首尾不能相顧。天機人力,不約而同,此行定可得志。也只才是無意之中,合了兵機,卻有志膺承天數。直待把那錦繡江山,破裂做單條幅。眼見得我這小花奴,僭做了中原之主。漫學那武則天,實踐了唐家祚。少不得也把美男子遍選些來作嬪妃。那時節佳人忽然享了這齊天的福。」

黑天王說道:「咱兩個吩咐將校們,把近來演習的陣勢,擺列一番,壯一壯行色,然後起兵,有何不可。」白天王道:「正該如此。」黑天王吩咐各隊男軍,把新學的陣勢,隨便擺了一個來,小心操演,不得有違。各隊男軍聽了號令,齊集鳴金擂鼓,擺下一陣,隨即收了,各回隊伍。白天王道:「這是什麼陣?」黑天王道:「這叫做眾虎攢羊陣。」白天王也吩咐女軍,照依兵法,擺一個陣勢來。眾女軍聽了,也嗚金鼓,隨即擺一陣勢,也隨即收了各回隊伍。黑天王問道:「這是甚麼陣?」白天王道:「這叫做百鳥朝鳳陣。」黑白二天王,一齊吩咐眾將校,擺齊隊伍。就此放炮起馬,不得有違。

話分兩頭,卻說唐子才自從到了邊庭,赴了任所,每日以王事為懷。一日歎道:「我唐瀅,自從擢舉邊才,蒙聖恩授以經略之職,募兵措餉,援剿南陲。自任事以來,探卒時時報警,饑軍日日呼庚。點缺既少奇謀,和戎又非上策。正在焦心高日之時,又聞得叛賊黑天王,領了烏合之師,前來騷擾。雖有羽書告急,還不知他虛實如何。已曾撥哨馬,前去探聽,為甚麼還不見轉來。」正是:

冬月河水未泮時,遙思花發故園枝。

少年豈惜沙場老,所愧無功表出師。

正在歎息之間,只聽得頭門傳了報鼓。中軍進來稟到:「哨馬探聽邊報回來了。」子才道:「叫他進來。」中軍出去,隨即引了探子進來。子才見了問道:「你轉來了麼,把邊情的虛實,細細說來。」探子稟道:「打探得敵勢凶勇,他那殺氣沖天,說也驚人。」子才道:「他有多少人馬?」探子道:「不敢胡亂答應,又不曾親到沙場看點兵,只見他囉噪軍聲,就是那雷鳴,百里也能窮聽,不像他響震千山無限程,都是犭梟獍。把那官軍殺盡無遺剩,如入了無人之境。」子才道:「這等說來,你再去探聽。看他日行多少路,夜宿幾更天,飲酒不飲酒,喜眠不喜眠,何處安營下寨,幾人斷後爭先,探實了中途回話,急急前去,不可遲延。」

吩咐了探子去後,隨即傳諭各營將領,一齊披掛,就此起兵。眾將領道:「稟老爺,雪大難行。」子才道:「正借這一天大雪,正好建立奇功。若待天晴,大事去矣。速速啟行,違令者斬。快取戎服過來。」即忙換了戎裝,上了馬,說道:「爾等快把軍威驟整,計日兼程,破釜焚舟,擊鞭鎚鐙,休怕風寒雪冷。雪夜鳴鵝,不是仗寒威,怎能得操全勝。冰凍則弓彎愈增奇勁,風引則箭更加奇應。須要把君恩尊重,將命非輕。欲掃靖烽煙,才得萬方寧靜。」眾兵稟道:「探子回話。」子才道:「快講來。」探子道:「探得叛軍消息,日行二百程途,不眠不醉,不呼盧,晝夜趲行在路。近始安營下寨,三軍痛飲豪呼。非關變節戀歡娛,正為紛紛雪阻。」

子才道:「我料他遇了大雪不辨程途,一定安營下寨。他的人馬,既然晝夜兼行,到了住馬的時節,自精疲力竭,好酒貪眠,與死人無異了。乘此時去劫寨,可以一鼓就擒。若待雪消路現之後,又是他精還力復之時。彼勢方張,我軍告退,誤了事,不可為矣。只是一件,我的人馬,須要悄然而去,使他不知不覺才好。我有道理,吩咐大小三軍,一齊換了白旗白幟,白甲白盔,務使與雪色相同,雪光相映,銜枚夜走,不露軍聲。近了賊寨,一齊隱在雪中,單聽炮聲為號。炮聲一響,齊入賊營,斬將擒王,就此一舉。大家都要勉力建功,不得委靡取巧。趲行數里,到了寬敞地方,好換衣甲。」眾軍齊應道:「得令。」

話分兩頭。卻說黑天王,身披羊裘,引了眾卒,趲行而來。

說道:「晝夜兼行馳來,有了半萬程途,再拚幾日,就殺到了京城。咱黑天王是也,自與妹子分兵之後,要搶頭功。只得兼程而進,不上半個月,趕了一二千里程途,且喜得入關以來,攻州州破,打郡郡降。殺戮的人民,夠有幾斗芝麻的數目。如今來到此處,不知是甚麼地方,忽然下起大雪來,迷失路途,不便行走,只得在此下寨。如今天色晚了,且到帳房裡面去,穩睡一宵。眾螻羅,你們須要小心巡邏,恐怕有偷營劫寨的來。」眾將道:「這等大雪紛紛,把來路去路,都遮殺了,咱們去不得,料想他也來不得。偷營劫寨的事,今晚定是沒有的。」

黑天王道:「也說得是。這等把擄來的女子,都帶過來,待我選一選。」眾卒帶出數十女子,黑天王逐一選看了一會。指著一個,說道:「這一個標緻些的,待咱家上用,其餘選不中的,都賞了你們。大家都去打老鼠,不可辜負了這場大雪。這是天老爺,總成你們的。」眾卒道:「還是大王爺的天恩。」眾人磕頭叩謝,帶了眾女子去後,黑天王摟抱這個女子說道:「我的嬌嬌,你的時運到了,眼前就來做皇帝娘娘了。今晚這等大雪,甚是寒冷,那無情無趣的酒,也不要吃他,不如脫了衣服,到牀上去暖活暖活。」二人脫了衣服,一同上牀。

那女子帶著羞慚,半推半就。黑天王那管羞恥,緊緊抱著,即便恣意風流。一個荒男子初嘗滋味,一個是嬌女人乍得甜頭。一個說,不用花燭,成就了今宵姻緣。一個說,何須月老,便試了百歲夫婦。一個說,前生有分,恰遇今夕良宵,一個道,異日休忘,說盡山盟海誓。各燥自家脾胃,且圖目下歡娛。雙雙蝴蝶花間舞,兩兩鴛鴦水上游。雲雨已畢,緊緊猥抱而睡。

卻說眾卒帶了眾女子出來,說道:「是便是了,咱們男子多,婦人少,怎麼樣一個睡法。也罷,兩個同一個去睡。咱和你前後來攻,使他腹背受敵。這也是兵家的妙著。快去熱起酒來,吃醉了好睡。」商議定了,大家都是兩個摟著一個女子,各自快樂去了。是晚一寨兵將俱已酒醉快活,個個人疲力倦,鼾呼而睡。

且說唐子才,帶領人馬,換了白盔白甲,白旗白幟,夤夜奔馳,將到賊營,只見有一座山坡在前,便說道:「就借他做個將台。」急帶眾將走上山坡看時,只聽得賊營鼾吸之聲。子才笑道:「不出下官所料,你聽他鼾聲似豹,鼻息如雷,一毫準備也沒有。此時不擊,更待何時。吩咐軍中,快些舉炮。」

眾軍應道:「得令。」於是眾軍一齊殺入賊營,殺得黑天王,赤身露體,荒忙逃竄,東撞西奔。說道:「夜半三更,誰來劫我的營寨?尋衣不見,只得赤體快逃生。了不得,了不得,被他寂地寞天殺進營來,嚇得我夢魂頻倒,刀槍也摸不著。這也還是小事,連褲子也摸不著一條。莫說走不脫,就走脫了,也要凍出陰證病來。這怎麼處?」眾嘍囉應道:「要害陰證的,不止你一個,我們都有幾分。有件羊皮襖子,掉在地下,等我穿好起來。」眾卒聽見,向前爭奪。黑天王道:「你們都不要搶,拿來入了官。」言語之間,只聽得嗚鑼擂鼓,吶喊不絕。

黑天王道:「料想走不脫,不如穿好了皮襖,坐在地上等他拿去殺了,也還做個暖鬼。」眾卒說道:「你看他的兵馬,密密層層,都趕得來了,正合了大王的陣勢,叫做眾虎攢羊。」說還未了,黑天王被眾兵馬拿住,去見唐經略。說道:「稟老爺,拿獲了賊頭,三軍告捷。」子才說道:「把俘賊上了囚車,解到京城治罪。你看天色將明,就此班師轉去。潛形匿影而來,腳步輕快,拿獲了俘賊,劫破了賊營,殺盡了餘卒。到今日,風也停,雪也消,山也現,地也平。這都是天助成功。笑只笑,這班蠢賊,被我殺得他好似:

枕邊殺盡風流景,斷送多少鴛鴦命。

頭顱顆顆足成雙,肢體般般皆兼並。

倒使他們,做了個夢不轉的襄王。不知要到何時何世,方才得醒。」

話分兩頭,且說西川來的一個客人,姓韓名照,字孟陽,也是一位黃榜中人。帶了一僕,宦游至楚。

一日,韓孟陽說道:「想我孟陽,自幼攻書,三朝駿伐,五伐巍科,謬稱國士無雙,明舉鄉闈第一。只因有個同年兄弟,在這荊楚為官,故此匣劍囊琴,遠來相訪。地主雖嗟雞肋,遊人卻飽豬肝。偶餘潤筆之資,忽動買花之興。昨日媒婆來講說,一位仕宦人家,有兩房姬妾要遣。內中有一個才貌兼全,約小生今日去相,只得乘興而來。卻是一件,相便去相,只怕我這久曠之人,容易許可。把那七分的姿色,就要看做十分,相不出那真正的佳人出來。我如今須要預先慎重,把那貪花好色的念頭,按捺定了,然後去相佳人,才有真正眼力。」

自言自語,過街穿巷。家人說道:「相公這就是唐鄉宦的門戶了。門上有人麼?」只見一個老院走得出來,□□說道:「喚門無別事,知為相親來。你們就是韓解元相公麼?」家人應道:「正是。媒婆來了麼。」老院道:「來了多時了,請相公廳上少坐。待我喚他出來。張一媽,韓相公到了。」一媽聽了答道:「就來了。」隨即往裡催道:「吳奶奶,韓相公等久了,請出來罷。」吳氏道:「來了。預先丟了針線,早已整扮花容,非是我好把風姿炫,惹得人見憐。都只為積怨深,奪人腼腆。」一媽道:「你請隔著簾子,先把才郎相一相。只怕比唐老爺的面貌,還標緻幾分哩。若不是逼抱琵琶過別船,怎能夠別劉復遇阮。」

吳氏隔著簾子,相了一會,說道:「果然好一位郎君。質如瓊玉,貌似蓮花。且莫把他胸中文章來考試,就是這相貌先中了。原怪不得,那有眼的嫦娥愛少年。」一媽道:「待我捲起簾來。韓相公,新人出來了,請來相。」韓孟陽向前仔細看了一會,心中暗喜,背後說道:「果然是天姿國色,一毫假借也是沒有。」一媽道:「相得中意麼?」孟陽道:「容貌卻好,但不知才思何如。」一媽道:「這等說,就當面考一考,或是琴棋書畫,或是詩詞歌賦,或是吹彈歌舞,任意出個題目來。不是我得罪講,只怕你這解元相公,還考他不過哩。」孟陽道:「小生有一柄扇子,上面畫的是半身美人圖,求小娘子題詩一首,以見妙才。」遞將扇送與張一媽,一媽轉遞與吳氏。吳氏接扇到手,說道:「拈韻做來的詩,不足取信。教他限個韻來。」一媽傳了吳氏之言。

孟陽道:「小生之舉,原為求婚,就限個婚字韻罷。」吳氏得韻,不須思索,拈起筆來,一揮而就。一媽見他寫完,拿了扇子,送還孟陽道:「相公,扇子已題在此,請看就是了。」孟陽接了扇子,遂展開來,念道:「

西子當年未范婚,芳姿傳向苧蘿村。

丹青不是無完筆,寫到纖腰已斷魂。」

念完便道:「妙絕妙絕,真正是女中才子。」對吳氏作別了道:「小生即刻送聘過來。」吳氏遂進去了。孟陽乃問一媽道:「請問聘金要多少。」一媽道:「三百兩聘金,媒錢加二算。」孟陽道:「莫說三百,就是三千,也是值得的。照數送來,婚期就是明日。」一媽遂問孟陽討賞。孟陽遂叫家人取三兩銀子賞他,與一媽作別,道:「

千兩黃金容易得,天姿國色最難求。」

孟陽帶了家人,回寓所去了。自然料理聘金,不必說了。

卻說田北平,也帶了家人,前去相親。說道:「莫羨傾城美,將錢去買愁。」主僕兩人,轉彎抹角,來到唐家門,正撞著張一媽,送韓解元去。回見了田北平,遂迎接進去。說道:「一個出門,一個進門。畢竟是大戶人家,好熱鬧的生意。大爺請在廳上坐住,待我去請第二位出來。」一媽進去說道:「周奶奶,田家官人到了,快請出來。」周氏聽了,隨走出來。

一媽見了道:「好一位脫套的新人,我且捲起簾來。」便對北平說道:「這就是周奶奶,請相。」北平向前細細看了一會。

周氏一見北平,著一大驚,隨走進去了。一媽道:「何如,相得中麼?」北平道:「我便相中了他,只怕他相不中我。他與我才見一面,就連忙走進去了。多因是我面貌未必中得他的意。」一媽道:「婦人家見了男子,自然有些害羞。難道好走將過來,同你講話不成。」北平道:「既然如此,替我當面斷過,嫁到我家,須要安心樂意,不許憎嫌丈夫的。要依我順我,隨深逐淺,從呼聽遣。卻不道嫁犬隨犬,切莫看樣畫葫蘆,又來裝模作樣,把那做新人的鋪蓋捲起。問他肯不肯,快些講來。」

一媽道:「你在外面講,他裡面聽,沒有別話回覆,就是肯了。難道寫個死字與你不成。」北平道:「這等說來,他要多少聘禮。」一媽道:「方才韓解元相的,要三百兩。如今這一個,只要三分之一。」北平道:「這也不多。我且問你,那解元相的,可曾中意麼。」一媽道:「相中了。今日過聘,明日過門。」北平道:「解元揀的日子,一定不差。這等我也依他,即刻送聘過來,明日做親就是。」隨叫家人取一兩銀子,送與門公:「我們回去罷。」隨又說道:「鄉宦教成的美妾,解元選定的佳期,畢竟是我財主有福,安然享而用之。」歡歡喜喜,別了一媽,一直竟回去了。

一媽送了田北平,復轉身走入內堂,見了周氏,便問道:「周奶奶,新郎中你的意麼?」周氏大怒說道:「有你這樣死媒人,說這樣鬼親事。難道陽世間,就沒有男子,定要到陰司裡面去,領個鬼來相。」一媽道:「這話從那裡說起。」周氏道:「我只道,你做媒人結姻親,又誰知你是個女道土,慣把魑魅遣。這等青天白日,把一個鬼魍魎現。若不是我驚魂易轉,險些兒隔斷了桃花人面。你好好去回絕了。他若還送聘過來,就是逼我上路了。」一媽道:「既然如此,為甚麼不當面回他。」周氏道:「一見他走到面前,魂靈都嚇去了,那裡還講得話出來。」

一媽見說,遂背面噥嘰道:「當面應承,背後又這番做作,那一個來理你。」周氏高聲罵道:「老淫婦賊骨頭,我老實對你說,就拚了一死,決不到他家去的。若要與這魔鬼並肩同宿,倒不如到死城中,更得些自在。」

一媽見他這等說話,癡呆了半晌。說道:「怎麼做成的親事,到手的媒錢,難道被這幾句刁話就弄脫了不成。待我請夫人出來。加上幾句是非,硬逼他上轎便了。夫人快來。」

唐夫人正在房中睡午覺,聽得叫喊,連忙起牀,走出來問道:「做甚麼事?」

只見張一媽氣忿忿的不做聲。唐夫人道:「為甚的,為姻緣變了媒人面。莫不是蠢郎君,憎嫌容貌,退還聘禮,賴卻媒錢?」一媽道:「郎君倒相中了,當不得你家姨娘,裝模作樣,不肯應承。想是心上不感激夫人,故意把我出氣。」唐夫人道:「是那一個,你只講來。」一媽道:「兩個男人,都相中了,約定今日下聘,明日來娶。就是那位吳奶奶,也歡歡喜喜的走進去了。只有一位姓周的,才貌也不過如此,偏會揀精揀肥,說男子相貌欠好,配他不過,把我百般咒罵。口裡還夾七夾八,連夫人也見教了幾聲。還說等老爺回來,要同你算帳哩。」夫人道:「不要理他,自然有我做主,怕他強到那裡去。老實對他說,莫說這樣人家,就是叫化子來娶,也不愁他不去。」一媽道:「這等說,才像個大的。是便是了,這樣會使性的姬妾,也虧你留到了如今。若然把別人家,打得他半死半活,皮破肉裂哩。」夫人道:「若遣這作怪的姬妾,什麼打緊?拚著一頓,才丁作餞行的酒就是了。」一媽道:「只怕你口便說得,便到了當場,手又軟了。老身且回去了來。」夫人道:「明日須要早些來。」一媽道:「這個自然。」

卻說張一媽,到了次早起來,連忙走到唐經略家去,伺候兩家來迎親不題。

且說韓解元家一個家人,奉了家主之命,口中說道:「才子佳人扭不來,呆郎巧婦拆難開。世事萬般都可料,合婚啞謎最難猜。你說我為何道這幾句?只因我家相公是個有名的才子,昨日相中的那房姬妾,又是個絕代的佳人,這一男一女,若還配合起來,竟是普天之下,第一對好夫妻了。誰想姻緣不偶,又有變卦出來。送過聘禮之後,我家相公把縉紳一看,履歷一查,看那姓唐的鄉宦,是那一科舉人,那一科進士,誰想不前不後,剛剛是太老爺的同年,我家相公竟是他的年姪。這樣干名犯義的事,如何做得?所以把花燈彩轎儐相吹手一概都回覆了。特地叫我前來退那一宗聘禮轉去。你說這段姻緣,可惜不可惜。一路行來,已到了唐家門首,不知媒人可在,且待我喚他一聲:『張一媽在麼?』」

一媽答道:「呼媒聲急切,想是為催妝。原來是韓大叔。新人收拾完了,為甚麼花燈彩轎,還不見過來?」韓管家道:「花燈彩轎來不成了,叫新人不要打點。」一媽道:「為甚麼緣故?」韓管家道:「這位唐老爺,就是相公的年伯,沒有年姪娶年伯母之理,所以親事做不成,叫我來退財禮。」一媽道:「有這等奇事。既然如此,你且立一立,等我去見夫人。」一媽向內堂道:「夫人快來。」夫人道:「提起絕命刀,斬斷情根在這遭。怕他臨去弄蹊蹺,準備著毛拳叫他吃頓飽。」一媽道:「夫人,兩頭親事,弄脫一頭了。」夫人道:「為甚麼緣故?」一媽道:「那韓相公說,唐老爺是他的年伯,不便做親。故此叫了管家來退財禮。」夫人道:「若還果是年姪,自然沒有做親之理。既然如此,只得把聘禮還他。」

夫人遂進房去,把他的聘禮,原封不動,取得出來。說道:「一媽就煩你送出去與他。」一媽接了聘禮,送出來交還與韓管家。管家道:「婚姻兩手撒開,聘禮原封不動。只愁惱殺佳人,空做一場好夢。」家人接了銀子,竟即去了。

一媽轉身進來,聽得唐夫人歎道:「這兩個裡面極作怪的,就是吳氏。我第一要打發他,偏有這般湊巧的事。哎,天公天公。自古道,人有善願,天必從之。你為甚麼這等狠心,偏要與我作對,使我這絕命刀拔出來了,又歸回鞘。方便事沒有半毫,縱容男子寵阿嬌,扶助奸黨,惡智偏狂。」一媽道:「夫人不須煩惱,終久在我身上,替你出脫了他。休要煩悶,不必心焦。那天公枉費使乖弄巧,我自然有移山撮海的手段。這件缺貨人人要,遲些兒賣價錢更高。」

說話之間,只聽得鼓樂喧天,花爆震地。一媽道:「田家的轎子來了,快請新人出來。」唐夫人道:「做你不著去催他上轎。」

一媽遂走進他臥房門首,喚道:「周奶奶,轎子來了,請出來罷。」不聽見答應,連叫幾聲,也不聽見答應,呀叫了半日全然不理。要走進去,房門又是拴的:「我有道理。」遂轉身對夫人說道:「夫人,我昨日同他鬧了一場,心上自然不快,見我去叫,預先把門關了,須要夫人走得去,好好的喚了他來,看銀子面上,吃些氣罷了。」

夫人自己走去,喚道:「周家姨娘,你的轎子到了,出來罷。」連叫幾聲,不見答應,遂發怒大聲說道:「怎麼別人叫你不應,連我做大的叫你,你也裝模作樣起來。難道你關上房門,就罷了不成。叫丫環快來。」丫環聽見夫人呼喚,急忙走向前來。夫人道:「有這等奇事,我就不信了。替我撬開門來。」

丫環與一媽,一同把門撬開,走得進房,嚇了一跳,齊說道:「夫人不好了,周家姨娘吊死了。」唐夫人聽見周氏吊死,便癡呆了半晌,說道:「這怎麼處,怪得眼睛跳,老鴉叫。這場事如何了。雖是他壽數定,無常到了,逃不脫區區的罪賬也難消。若是打發出了門,老爺回來,不過淘一場小氣。如今逼出人命,將來就有大氣淘了,怎麼了得?」一媽道:「老爺回來,只說是病死的就是了。難道怕他撿屍不成。休要疑慮,且莫啼嘈。本家的人命,誰來證你?便成疑獄,終久是陰銷的。況且又無原告,蛇不露足,誰人知道。」夫人道:「一媽,你不知道我家的事,別人的口嘴,都掩得住。吳氏那個妖精,往常沒有是非,他還要生出話來,在老爺面前調唇弄舌,難道有了這樣歹事,他還肯替我掩飾不成。」一媽道:「這我倒不曾想到,也說得有理,他是不肯隱瞞的。」

想了一想,便道:「有了,夫人,我有個絕妙的計較。神仙也想不出的。又堵了他的嘴,又除了你的害。你把甚麼東西謝我?」夫人道:「若得如此,憑你要甚麼謝儀,我都肯出。請問是什麼計較?」一媽道:「方才韓解元來退聘禮,吳家姨娘還不曾知道,他見男子生得美貌,好不要嫁得慌,不如把田家的轎子只說是韓家的,哄他鎖了進去,打發這冤家出了門,田家聘了醜的,倒得了好的,難道肯來退還你不成。就是新人受些驚嚇,也只好在肚子裡面,咒我們幾聲罷了。料想不能夠回來同我們講話。替你除了一個大害,又省得後來學嘴。豈不想個萬全之策。」

夫人大喜道:「好計好計。真個是神仙料不出的,比那陳平六出計還高。就要新人,上了花轎,這兩件禍事一齊消。謝天謝地,忙把紙錢來燒。事不宜遲,你就哄他上轎。若遲一會就要走漏消息了。」一媽道:「不須夫人囑咐,花轎將近來到門了,我去哄他上轎,就是了。」不知吳氏可曾聽他哄上轎否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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